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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思专访(中)︰拾荒拾芳香港情


(虚=虚词;小=小思老师)


虚︰刚才提到,你教书时会考虑对象、因材施教。而你写作的时候也是这样,譬如之前《路上谈》的对象是学生,《七好文集》则是普罗大众,这一次出版的《曲水回眸——小思访谈录(下)》,对象又是甚幺人?整个出版过程,对你来说到底是甚幺一回事?


小:我一向不喜欢谈自己,但这两三年受到很大的冲击。譬如四个人讲同一件事,竟然会有完全不同的说法,那幺将来看这件事的人,如何得到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版本呢?再者,我自小生活在香港,接受香港教育,已经分不到哪一些叫「中国人」、哪一些叫「香港人」,所以我想,如果我有机会,或者也可以留下一些信息,将来的人可以看另一些人怎样说香港,也可以看我怎样说香港,众声喧譁,没有问题的。


本来共有二十二次访谈,这两本书刊载了不到两成。最初我有话要说,又有人愿意听,可是出书就要选择,结果跟我的初衷略显不同;我甚幺都想说,但书本有篇幅限制,不可能甚幺都写,于是最后变成了上、下两册。


生于斯、长于斯 动情于斯

虚:香港为甚幺让你如此动情?


小:爱一样东西是很难用几句说话来交代的。我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我生于斯、长于斯,在这里没受过甚幺不必要的苦楚,反而得到很多好处。我在这里接受教育,懂得独立思考,可以自由地读很多书,生活得很安稳,这些我都是感恩的。对于一个长我育我的地方,我觉得我应该回馈她,而回馈她的方法就是去爱她。当然她还有很多缺点,但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容忍其缺点,或是希望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她洗去这些污点。我不知道是否做得到,但我愈来愈觉得,如果有能力的话,尽力而为,想办法做些帮助她的事。


我很幸福,在香港左右两边的说法都能读到;我最怕政治,但要研究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今的香港文化现象,你就不应该有政治洁癖、不应该恐惧,因为你没有办法避过不看。在此前提下,在香港生活就有好处,同一天能读到左派报纸,《大公报》、《文汇报》、《新晚报》,然后与《香港时报》一对读,你就看到所谓中立其实都不是中立,《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又一起来对读,你就学习得到,同一件事,谁是谁非。此其一,其二在香港我可以去搜集旧资料。内地现在的管制很严,很多东西都看不到,但早期我买到南方局的资料记录,周恩来下面执行者就是廖承志,下面还有个来香港管统战和报纸的罗孚……


虚:小思老师在口述历史这方面贯彻得很好,做了很多口述历史的工作,例如这本访谈录,之前出版的《香港文化众声道》,以至访谈古苍梧的《双程路—─中西文化的体验与思考》等,都强调交流及对话,这种事近年已经变得很难,我们都不是太懂了。那幺,小思老师为甚幺倾向口述史的形式?我们常说「着书立说」,文人一般较重「写」,但小思老师却从事了很多关于口语、口述,以及对话、记录的工作,为甚幺会选用这种方法?


小:其实口述历史不是现在才流行的,很早以前,例如胡适跟唐德刚,他们花了几年时间一起生活,同起同卧访问彼此。书写需要深思熟虑,从中可以有很多伪装,但口述的过程有个特点,如果你是个善问的人,可以「撬」到很多东西出来。这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你做访问跟人谈话,其实你应该知得多而说得少。


我和熊志琴三访罗卡,第一次的时候我当他是《中国学生周报》的编辑,听他讲述与历任社长的关係,讲完就此别过。第二次到他访问我,访问结束后我们在联合书院并排而走,他说我这样关心社会,有没有参与过社会运动呢?我倒过来问他又有没有呢?他「唉」了一声——这一声「唉」很重要,我打算饭后追问,我问他做过甚幺,他又说多了一点,他从澳门来港,考过公务员,连崇基院长都觉得他势在必得,谁知那时投考公务员要查三代,最后就做不成了。于是第二次访问,他分享了如何参与社会运动。不久后,我在旧书摊买了一套杂誌,那套杂誌竟然由罗卡做编辑,编委会还有苏守忠、阮兆辉等等,为甚幺呢?于是我们第三次访问罗卡,问他为甚幺要做这本杂誌……所以你要做访谈,想真正「到肉」的话,需要深入。


虚︰如何做到这幺深入呢?


小︰为甚幺可以这样深入?因为是钻矿,向下深入的。例如我现在做叶灵凤日记,就是他做汉奸那时期的,怎样做呢?我做的是笺和加张咏梅的注释,书中提到的人名我就去查,我是查那个人,不是查叶灵凤,然后再理出一条路来,很艰难的,但细心的话一定做得到。


垃圾堆中的拾「芳」者

虚︰(访谈期间,小思老师提及章立凡发现父亲章乃器四十年代在香港活动时的地址簿,小思老师认为这本地址簿,实在是文学散步的宝库。)


小︰例如夏衍在香港住过英皇道、山林道,山林道的确住了不少左派人士。英皇道,我倒不知道。


虚︰收集旧书是否其中「不放过当下」的一种方法?


小︰我喜欢收集东西,实体的东西增值能力最好。谁想发达,马上去收藏一个作家的手稿吧!虚拟世界冲击实体?才不怕。所有事物,虚到尽头还是会变成实的,你穿长裙、然后短裙,短到无可再短,还是要穿长的。这是很重要的循环。但关键是,你要记得。现在大家都不再记得,以前我们还记得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现在连自己的都记不得了。记忆力怠惰。但要大家记得很难,所以各人就记自己喜欢的东西吧。我常常说,写诗就写诗,记住自己喜欢的诗,生命中有了实质的东西,再做研究就写诗史。年轻人为甚幺分辨得到五月天成员、甚至是韩星样子呢?因为他们爱啊!我就觉得个个差不多。我收集旧书,本本都有个性、特点,我记得,就是因为我爱。


虚︰你是从垃圾堆中抢救历史的。


小︰对,我真的是从垃圾站抢救了一堆珍贵东西。话说有一年的有一天,我行过我家附近的垃圾站,见到一个大纸箱,因为我也是用纸箱搬运书的,所以一见到大纸箱我就过去看看啦。一看就看到一大叠金庸最早期的薄册武侠小说,再翻下去,哗!旧书刊多得很。估计那家人应该是一九四九年来港,在港住了一段时间,子女都开始读书、会读香港流行小说了,所以那里从三十年代上海流行小说,到六、七十年代香港小说都有,我就将所有都拿回家。很多我们珍惜的东西,别人都当垃圾丢掉了,但又有不少人愿意用高价买垃圾,我曾被迫用五千元买了本香港沦陷时期的香港公民教科书,为甚幺?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日本人是如何洗我们脑的。


小思的反抗︰掌握当下

虚(桦)︰我想起读书的时候,有很多反抗都没有后果。这很重要,让我可以一直大胆。现在的学生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你反抗,很可能会有后果……


小:会有甚幺后果?


虚(桦):直接退学吧,譬如浸大「佔领语文中心」事件里就有学生被停学了。他们要是反抗,全部都会有后果。


小:所有的反抗都会有后果的。你不知道我们的反抗,我们的反抗……也有人要被开除学籍的,五十年也有反抗的人被政府逮解出境的。我们算是软弱的反抗。


虚︰我们如何借鉴历史?


小︰大家都应该好好掌握当下,因为我们正活在历史之中。你们幸运,我们从前只是「一嚿饭」,英国政府管得很好,彷彿甚幺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现在呢?早上和下午已经两个样子,你看美国总统如何对待金正恩就知道,一时说对方是世上最坏的人,现在又好得不得了,面不改容。我们以前不会那幺快看到谁是坏人,但现在只要瞪大眼,很容易就分辨得到了。


现在从事教育工作变得很艰难,学生会问为甚幺说谎的人可以平步青云,你叫学生不要学?他会反问你为甚幺。那要如何说服他呢?现在世事竟太多真假难分了,我们面对的困难是生活多了很多虚象:维基百科都可以改,现在不用整容了,用手机点两下就成……现在我们的挣扎更多,但正因如此,我们知道要用力的地方多了不少。我们有时也会站不稳,怎可以怪责年轻人站不稳呢?但历史会很有力的记住无数例证,好好读透历史事件,有困惑时,某些史实,会叮一声触动我们,寻出前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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